星辰文艺丨文军:肝胆昆仑的父爱

都市新闻 | 2026-01-31 22:56:56
星辰在线 | 作者:文军一审:李冰清二审:邓婷三审:唐小涛

      浏阳河的水,流淌千年,到了谭家冲这一段,忽然变得深沉而激越。这条河见证过屈原的行吟,听过杜甫的孤舟,最终,它默默收纳了一对父子的骨血与灵魂。这不是普通的父子,这是晚清中国最激烈的灵魂碰撞,也是湖湘文化最深沉的一次呼吸。

  光绪二十四年的秋天,北京菜市口的刀光,斩断了谭嗣同的头颅,却斩不断谭继洵心头的肉。

  七十二岁的谭继洵,这位前湖北巡抚,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窗外是萧瑟的秋风,屋内是孤灯下的老泪。他这一生,活得像一块精密的老怀表,分秒不差,谨小慎微。咸丰年间中进士,从知县做到巡抚,三十年官场,他没踩过一次雷,没说过一句过头话。他督办水利自掏腰包,整顿盐务拒收贿赂,人称“谭青天”。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他信奉的是“中庸”,是“守成”,是“明哲保身”。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他生了一个要把这旧世界砸碎的儿子。

  谭嗣同是火,谭继洵是水;谭嗣同是剑,谭继洵是鞘。父子俩的争执,其实是湖湘文化内部两种极致精神的博弈:

  一种是“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的热血激进,一种是“扎硬寨、打死仗”的沉稳拙诚。

  当谭嗣同放弃江苏知府的肥缺,喊出“父亲守的是一家安稳,儿子要的是天下太平”时,谭继洵看到的不是豪情,而是毁灭。但他没想到,当毁灭真的降临,这位一生求稳的老人,做出了比儿子更决绝的选择。

  (一)谭父千里奔丧,湖湘“霸蛮”的另一种注脚

  朝廷严令:“钦犯尸骨,不准收殓,违者连坐。”这是死命令,是要诛九族的雷区。

  谭继洵却在这个雷区里,走出了一条属于湖湘子弟的“血路”。他没带随从,没挂官衔,揣着仅有的积蓄,雇了一辆破骡车,换上打补丁的旧棉袍,乔装成走亲戚的乡下老头,独自北上。

  这一路,一千多里,是七十二岁老人的“长征”。这一路,昼伏夜出,啃干粮,睡泥地。不到一个月,这位曾经挺拔的巡抚瘦了二十斤,腰杆弯成了一张弓。这不仅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心理的凌迟。沿途百姓听说是谭嗣同的尸骨,扔石头、吐口水,骂“乱臣贼子”。谭继洵始终低着头,用佝偻的后背死死护住棺木。

  这就是湖湘文化的底色——拙诚。

  在河北境内,当官兵的刀尖挑开了车帘。那一刻,空气凝固到了冰点。车里藏着朝廷要抹去的“罪人”,藏着谭家的灭门之祸。谭继洵颤巍巍地爬下车,对着小兵作揖,老泪纵横地撒谎:“就想让儿子魂归故里。”

  也许是他的老态太逼真,也许是那双浑浊眼里的绝望太真实,官兵放行了。那一刻,谭继洵不是封疆大吏,他只是一个怕儿子在外受委屈的爹。

  世人常以为湖湘人只有“霸蛮”的刚烈,却忘了“拙诚”的厚重。“拙”是不投机取巧,“诚”是不违本心。谭继洵的千里奔丧,看似是“拙”,实则是最大的“诚”。他不懂儿子的变法,但他懂“父子天性”;他知道会连累家族,但他知道“死者为大”。这种看似愚拙的坚持,恰恰是中华文化中最坚硬的骨头:在大是大非面前,不问利害,只问良心。

  (二)两种爱国,同一种肝胆

  到了北京乱葬岗,谭嗣同的尸骨已暴晒三日。谭继洵没哭没闹,像个木讷的石匠,亲手为儿子擦拭血污,换上长衫,一根根整理骨头。

  有人劝他:“别认这个儿子,免得连累家族。”

  谭继洵只回了一句:“他是我谭家的娃,死了也得回家。”

  这句话,朴实得像浏阳河边的石头,却重如泰山。它超越了政治的站队,超越了家族的利弊,回归到了人类最原始、最神圣的伦理——亲情与责任。

  在扶柩南归的路上,谭继洵抚摸着棺木,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缠着他讲岳飞、文天祥时眼里的星星;想起了儿子画的《山水图》上题写的“父恩如山”;想起了儿子家书里最后的叮嘱“勿念国事”。

  那一刻,父亲终于读懂了儿子。

  谭嗣同的“去留肝胆两昆仑”,是为了国家;谭继洵的“甘冒连坐收尸骨”,也是为了国家——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这个国家最后的一点“元气”和“体面”。一个国家,如果连忠臣烈士的尸骨都无人敢收,连父亲认领儿子都要被杀头,那这个国家的“魂”就真的散了。

  谭继洵用他那把老骨头,在皇权的高压下,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他不仅是在救儿子,更是在救这个民族的“良心”。

  (三)儿子墓前对联至今彰显魂正根深的文化自信

  回到浏阳,不顾族人反对,谭继洵将儿子葬入祖坟。下葬那天,他写下了那副震古烁今的对联:“谣风遍万国九州,无非是骂;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

  这副对联,是湖湘文化的绝响,也是中华文明魂正根深的最好注脚。

  上联是“实”:儿子现在确实被天下人骂,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下联是“信”:但我相信,历史终将还他清白,这是对未来的绝对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盲目地乐观,而是源于对“道”的坚守。谭继洵一生信奉儒家正统,他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他用这副对联告诉世人:哪怕现在是黑云压城,哪怕现在是千夫所指,只要心是正的,根是深的,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预判,更是一种文化的基因。中华文明之所以历经五千年风雨而不倒,靠的就是这种“魂正”。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无论权贵如何打压,那股浩然正气,总会在最黑暗的时刻,从某些人的骨头里迸发出来,照亮后世。

  (四)为有牺牲换新天

  没过几年,谭继洵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反复叮嘱:“好好照看嗣同的墓,别让它受委屈。”他的儿子“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浩然正气千古不灭。

  这对父子,用生命诠释了半个世纪之后伟人革命诗词之魂“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谭嗣同牺牲的是生命,换来的是民族的觉醒;谭继洵牺牲的是名誉和安稳,换来的是家族的脊梁和文化的尊严。

  如果说谭嗣同是那座巍峨的昆仑,刺破青天;那么谭继洵就是昆仑山下的厚土,沉默承载。世人往往只看到昆仑的高峻,却忽略了厚土的深情。

  谭继洵的一生,是“拙诚”的一生,也是“悲壮”的一生。他用行动证明了:湖湘子弟的血,不仅是热的,也是重的;不仅能泼洒在战场上,也能流淌在家族的坟茔里。

  这种精神,后来出生在韶山冲那位“柱长天之大木”一代伟人身上得到了延续,在无数为了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身上得到了印证。

  浏阳河的水还在流,带走了血雨腥风,带走了王朝更迭,却带不走那座孤坟前的风骨。

  谭氏父子的故事,不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悲欢,它已经化作了中华文化的一个隐喻:父亲代表了传统的坚守与包容,儿子代表了变革的激进与突破。 正是这种“守”与“破”的辩证统一,构成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

  当我们在历史的长河边回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老头和一个激进的青年,而是两座并肩而立的丰碑。一座刻着“爱国”,一座刻着“爱家”;一座是烈火,一座是深潭。

  烈火照亮了前路,深潭滋养了根基。

  这就是湖湘文化的魂,这就是中华民族的骨——魂正根深,虽九死其犹未悔;拙诚坚韧,历千古而弥新。

  那副墓前的对联,如今已不再是疑问,而是历史的定论。谣风已散,昭雪已至。而那份跨越生死的父爱,早已与这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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