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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 易中天命运腾跃的那一年
星辰在线2018-11-08

  今天特邀学者、美学家张建永教授,开篇讲叙:“长沙伢子”易中天的故事。

(“长沙伢子”易中天。)

  1965年,18岁的易中天响应“上山下乡”热潮,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当知青。1977年底,在新疆呆了13年的易中天,参加文革后首轮高考,第二年,他以乌鲁木齐钢铁公司子弟中学老师的身份,进入武汉大学一一

1978: 易中天命运腾跃的那一年

文/张建永

引子:

  快接近2018年岁末,接到好友邓皓先生电话,说他有个策划,要写写改革开放四十年,其中要我写写78年高考进入大学的名家易中天。说我和易中天有过交道,好写。我说也仅止于一面之交,不好写。再说现在的易中天,如日中天。中天之前,虽曾谋面,中天之后,难见一面。如何写。多写一笔,就必将落入攀龙附凤之列,坏了我一生辛苦积攒的那点可怜的名誉。不如写个黄永玉吧,我交往多得多,再说他个性鲜明,本身就是可写之人。但邓皓是个很坚持的人,逻辑强不强另说,但总是能搬出各种理由说服你,且一说话恣肆汪洋,你想插嘴都不行。口才好真是武器,我败下阵来,只好应承这差事,像鲁迅先生翻译被嘲讽为“硬译”一样,我也来个硬写吧。

  话说1978年,这对我来说也是关键之年,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现在想来,怎么地都得感谢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没有他的果决,我们这批“战天斗地”的兄弟姐妹必定“老死沧州”,把知识成长史固定在那个年月。

  后来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开始了“知识分子”的生涯。84年到武汉大学进修。这所樱花盛开的大学给了我良好印象,其中就有后来说《三国》在行外如日中天的易中天,以及只在行内如日中天的邓晓芒。这两个在武大活跃的湖南人都给我强烈震撼。原来湖南人不仅会打仗,学问还做得这样好。

  易中天上的是文学理论。这也是中文系的喜马拉雅。对于《文学概论》课程,我早被我以前的老师把胃口上坏了,比较反感这门课,但是由于它的重要性又不得不学这门课。

  我们坐在阶梯教室上课,感觉很过瘾,学生居高临下看先生嘛,心理上赢了一把。这时进来一位白面书生,感觉年纪和我们相差不大,撩不起我们的敬意。那时大学百废待兴,老先生不够,常常是这些刚留校的青年教师抵岗上课。看易中天,估计也就是个和我一样留校任教的年轻人而已。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个白面书生讲课具有一种天然磁性,语速不似现在这样拿腔拿调,而是中速偏快,语境则天宽地阔,高开高打,思维灵动,无所羁绊。他用一种诗意融化了理论的晦涩,把渊潭之玄秘解构成石上清泉,使听课者如饮甘霖,获醍醐灌顶之爽快。

  这个小先生当时学问大不大不好说,但是阐释之道新颖,表述之法生动,叙述之实厚重,的确让我们刮目相看,课间休息大家都在打听这厮是谁。

  同学兼室友里有个叫瞿琮的,就是那个《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月亮走我也走》的词作者,我们都选了易中天的课,且每次都坐在一起。有一天上课时,他伏在我耳边说:他叫易中天,我们湖南人!

(农垦战友高炯浩、易中天(中)、詹世平 ,1975年摄于新疆石河子。)

(易中天当年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时印记,留意右下签名。)

  易中天,我们湖南人!这下我记住了。后来专门到图书馆检索他的文章,复印了一大堆回到寝室咀嚼,获益匪浅。读他的文字,其他不说,至少他那种诗一般的理论语言在当时确有开山之功。在这之前,理论写作过于枯燥干瘪,需要极大耐心。易中天走出了一条诗意化的理论表诉方式,把深奥玄秘诘屈聱牙挤兑出奥堂,为我们阅读提供了阅读的享受。

  后来我做了教务处长,就一心想让我的学生们多学东西。我常对学生说,我们这里大山多大师少,一定要多请大师来,让你们像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大场面。

  易中天在厦门大学做教授,在行内有了一定名气,自然也成了我们请过来让学生向贤思齐的对象。

  易中天来了吉大(吉首大学),由于我公务忙,既没参与也没主持易中天在吉大的讲座。那时候,易中天还不太火,讲座也没什么风起云涌,一切都很正常,跟所有请来的教授没什么两样。午餐请易中天吃饭,没谈学问。当聊天聊到易先生生的也是女儿,我也是女儿,一下子“同病相怜”,话匣子打开了。我给他仔细分析了做外公的心态和做爷爷的心态,逗得易中天哈哈大笑。

  饭后散伙,一夜无话。

  后来央视百家讲坛播出了易中天讲《三国》,易中天真的如日中天了。央视“百家讲坛”那收视率,简直近乎“暴力”,全国人民包括街巷里弄的大爷大妈都认识易中天。魏晋时代成就了一大帮英雄,电视时代同样成就了一大批名人,包括易中天。

  不过话说回来,易中天还真不是电视成就了他,只能说电视成就了他部分功夫,他的真功夫其实在电视表达之外。可惜,他的形象活生生被电视肢解弄成了通俗明星,跟什么韩寒似的,而忘却了他其实是一个学术高人。

(央视百家讲坛上品“三囯”的易中天。)

  他的文章写得倍儿棒,著作也体现出了学养深厚,思维严密。他既能做严谨的学术文章,又能把学术与生活与实践结合得天衣无缝。放在中国学术平台看,放在第一流学者之列不会有多大争议。可惜的是,国人仿佛把他当成只会讲故事的老头儿,包括好些所谓教授,把他当成投机取巧的学术明星。这些人不读书不看报,特别是批判一个人不看他的全部文章,他们压根儿没读过易中天成名之前的东西,就妄论其学术成就。这种状况也像有些批判余秋雨的那些人,以为秋雨只会写点文化散文,真是孤陋寡闻到极致啊。秋雨先生在文化散文名气出来之前的《世界戏剧史》《中国戏剧史》《戏剧理论史稿》等数百万字理论研究,开辟了中国当代戏剧研究之先河,其功至伟。易中天也一样,有很多道行深厚的理论大著,压得住阵脚,经得住叫板。

  后来我鼓励我的学生考易中天的研究生,孩子们也很争气,连续几年都考到厦大,而且都是第一名。这里得特别申明一下,我没打任何招呼,而且还打不上招呼,那会儿的易中天不再是我在武汉大学听课时的易中天,也不是请他来吉大上课时候的易中天,经纪人不给联系,你说是他爹都没用。好在我报考厦大易中天研究生的两个学生很是争气,使出浑身解数,连续两年夺得头魁,成为易中天招收的好学生。

  易中天后来又弄出了《中华史》。当时从网上得知这消息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拿得下吗,上下五千年啊!那些旮旮旯旯多少杂碎需要从头至尾翻检琢磨熟悉了解,要最后形成易氏历史著作,何其难也。他还真弄成了。我这人啥都不服就服牛气:你敢弄成,我就敢买。厚厚一大盒子像菜篮子一样的《中华史》,花了我一大坨银子。买来一读,感觉不错,可读性很强,思想性很高,遗憾也还有:资料性略差,连续性不够。他的史,就是易中天的“史”,是他思想中过滤之后的“史”,沉淀着浓郁的个性特点。和读其它史不一样。读范文澜的史,是读知识,解决的是“知道”,读易中天的史,是读情节,解决的是“在场”。两种类别的写作都需要。我们既需要“知道”,也需要“在场”。“知道”构架了我们对历史的了解,“在场”解决的是我们对历史的感觉、感受和感悟。他的写法不算创新,写《万历十五年》的黄仁宇早在1976年就用了这种写法,这书成了海内外赞口不绝的好书。不过易中天的《中华史》与黄仁宇又有不同,准确讲,黄仁宇的历史资料性细节更多,甚至多到影响阅读的流畅性。易中天则详略得当,特别是潜藏着很多有意义能引人思考的价值判断和理论追索。

  易中天是1978年直接考上武汉大学硕士生的,我是按部就班考大学的,慢了一拍。身为长沙人的易中天,比我这湘西人厉害,他走的是跳子棋,一跳就到我前面去了。人生就像下棋一样,我们一般人只看得到一两步棋,有些人则能看到五六步甚至更远。易中天和我的差别就在这,别不服。

  1978不算遥远,也就40年,这40翻天覆地,国家兴旺,人民乐业!那之前,我们见得到猪,但想吃猪肉可就难了,现在见得到肉,可为了健康,我们又参照猪的食谱尽量少吃肉。这变化真让人唏嘘不已。都说历史没有“假如”,可是面对如此巨大变化的历史,有时候不免“假如”一下又何妨?

  “假如”易中天没考大学,时代也不是改革开放的时代,尽管易中天可能通过自学加上他的天分,成为满腹经纶的角,但至少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或许还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教个书什么的。当然结论会有一万个。但改革开放四十年,国家大踏步前进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程度那都翻番了。一个时代的伟大进步,自然会给这个时代千千万万户家庭和千千万万个个人带来无限发展的前提和基础。

  我们真得感谢这个时代。

  它让我们成为现在的我们,包括易中天。

(这个78级的幸运儿,今年71岁了。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来源:星辰在线】

编辑:宋舒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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