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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文艺丨刘生发:久远而永恒的回忆——“刘庆成”史话
星辰在线2018-11-02

  我的父母亲都出生在民国初年,成长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

  家贫,加之祖父读了书没起作用,不想多送子女读书,父亲十二岁就跟着他的舅祖父(我曾祖母的亲弟弟,姓晏,人称“晏胡子)学银匠。据说,这位晏老先生年轻时学艺于汉口,技艺不错,教我父亲相当耐烦。然而,那时红白斗争激烈,使得我年少的父亲学艺不安心。他是一个树叶掉下来怕打脑壳、走路怕踩死蚂蚁的人,处于那样的乱世,他只能更加地谨小慎微,不过问政治,埋头做他的手艺。

  好在时运好,在我出生(1943年)的时候,也许更早,父亲终于有了自己的店铺。

  听说,平江县城曾两次沦陷——县志应该有记载,但我没有去翻。

  父亲的店铺也两次毁于日军飞机的轰炸。父亲两次把它重建起来,真不容易!

  第二次重建后,这店铺的格局是:共三层。第一层,前面是铺面,隔墙(墙除门外,还留有一方形洞,采光),后是厨房,再后是天井和厕所。当街,一直角形的木铺台把铺面分成东西两部分。西为内,是父亲加工银饰的地方,东为外,供顾客洽谈生意。厨房南紧贴间墙,有木板扶手梯通向二楼。天井,供通风和采光,还有洗漱(不过,我想女性在此洗澡多有不便)。厕所,仅能蹲入一人。第二层,是卧室,仅房一间,在铺房上方,临街有窗,北向用木板与过道相隔,靠推门出入,明亮,透气,干燥,舒适。有一仓库,在厕所上方,与厕所同样大小,关上仓门,同样一团漆黑,我没有见过里面装谷米或它物,倒是我理想的避难处;惹恼了母亲,要挨板子,藏身于此,谁也找不着。第三层,靠能搬动的普通楼梯上下,与其说是“楼”,还不如说是“隔热层”,上挨屋顶,低矮,进去必须弯腰,是陈放杂物的地方,但也有一床铺,祖父睡。再往上,是晒楼,用杉木条搭成,长宽各仅四步许,是晾晒衣服被褥之所。我也偶会来这里“避难”,或眺望周围的景物。它的下方,就是天井顶端开口的地方。

  我们称父亲的这丬铺叫“细铺里”, 招牌“刘庆成银楼”。 这店铺,位于正东街原七号,距离十字街的中心点不到100米,只占地四、五十平方米,却是“寸金码头”。我小时候亲眼看到,贩纱卖布的人每天上午把这一节街堵得水泄不通——那几年,平江的花纱生意正兴旺。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慵懒地躺在临街的铺台上晒太阳的情景。冬日,阳光普照,加之父亲的店铺座北朝南,正当太阳,那种暖意有如蜜一般香甜。不过,不瞒你说,年少的我却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任务,留意从我家出走的生意流向了哪一家。

  因为小小一个县城,银匠铺有八、九家之多。除了我们江西省高安县茜头刘姓的五家(“刘庆成”、“刘同庆”、“刘庆和”、“刘庆丰”、“刘同兴”)外,还有长沙县人李胡子一家,平江本地人蒋炳德一家,我的姑祖父蓝告卿(招牌“蓝同和”)一家。是不是还有?我记不清。竞争激烈不用说了。

  父亲资金不及他人,却凭着自己的诚信和技艺,还有他那忘我的勤奋,在这激烈的竞争中赢得了一席之地。

  先说诚信吧——

  我国古代的质量管理制度注重生产者责任和出售者诚信。春秋晚期就已出现“物勒工名”,即把制造者名字刻在器物上,以便于检验产品质量。生产者对质量负有最终责任,明确责任并保证对失责者能够追究,是保障质量安全的重要前提。战国中期之后,不仅把工匠的名字刻在产品上,而且还会铭刻铜器的制造机构、官职名和工长名。父亲凡是他出店的首饰一律要加招牌“刘庆成”的印章。这,大概就是“物勒工名”吧? 一种诚信的表现。

  父亲总是绝对保证出售的金银的成色。

  我至今还记得“升(提纯)银子”场面:用白炭(比一般木炭更能产生热)围砌着,有一尺多高,好象一座中秋晚上孩童们围砌的宝塔,“塔”底中央用耐火材料筑成一个圆形的窝,有饭碗大小,将白银放入,点燃炭火,至少两人用铜制的吹筒轮流用力吹,鼓风,让火越来越旺,炉温不断升高,白银熔成一旺红彤彤的耀眼的“水”,不断往内撒明矾,硼硝,让杂质净出。这时,炉膛内已液化的白银好似一颗硕大的珍珠。

  黄金呢?好像也这么提升。但是,它比白银贵重得多,嵌入耐火材料中不易捡出。我见过父亲将提升过黄金的那圆形的“窝”碾成粉末,和母亲一道,用心地从里面选出哪怕芝麻小的黄金颗粒。多费劲啊!因此,更多的时候,他们是用化学的方法来提纯黄金的。尽管他们没有化学的理论知识,但是技艺的操作十分娴熟。

  正因为成色高,赢得了信誉,生意越做越广,与不少顾客竟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西乡有个鹤老子,大概是现在张市一带的人,就是做生意做熟的。这个鹤老子可是个热心人。张市现在到县城不过几十分钟的车程,那时交通不便,全靠步行,翻山涉水,可不容易。于是,他每每帮人进城购物(当然,也有打手圈脚圈的生意);久而久之,熟了,吃住都在我家。他不时烫了米面酬谢我们,不知道为何特别爽口,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想吃!

  父亲的技艺也是出众的。从师于嫡亲舅祖父,而这位晏老夫子又无后人,生养死葬都寄厚望于我的父亲。所以,传的都是真口诀。当街的铺台上(就是上文提到的我晒太阳的地方)最惹人注意的是宝笼,内面全是我父亲制作出来的手圈、脚圈、荷包、戒指、项链,还有供扣在幼儿帽子上的八仙罗汉和福字牌;各色各样,琳瑯满目,银光闪闪,那罗汉菩萨更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此外,父亲还会制作整套的银餐具酒具。我有过一把银汤匙,就是父亲打的,匙底还有精致的花纹;可惜,年代太久,没有保存下来。

  除了上文提到的提纯金银的技艺外,父亲还掌握了白银镀金的技术。他们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么足的电源,不知是怎么镀的,而且可以达到除比重不同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父亲出身极其贫困,希望通过自已的勤奋发财致富,而且他又是一个具有仁爱之心的人。对于他的师父晏老夫子,他尽到了生养死葬之责,对于每一位亲人他都乐于慷慨付出。所以,他日夜劳作,除白天一整天外,晚上做到鸡叫也是常有之事。别人要货,他从不误时。这样,一些世主(平江土话,经常的顾客),越结交越远,在浏阳县社港市开业的铜匠吴祖荫(湖北省通城县人)兼接银首饰生意,细件都找我的父亲。

  加之,那时的生产条件远远不及现在。既没有“皮老鼠”(鼓风的工具),又不烧汽油。焊接,用的是煤油灯,多放几根灯芯,火大些,用一个特制的铜吹简不断地吹,要多累有多累!更没有石膏模具,银皮子靠铁锤一锤地开;荷包,用一个铁模子印。先把开好的皮子套上,盖上一块铅,用锤在上面锤,将荷包印出来,两片合上,内放小银子儿,焊接好。金银戒指,除了“韮菜边”,凡是有花纹的都是用类似的方法用模子印出来的。抽丝,用丝板。泡圈,用条形的模板。做响丁(铃当)更累人,有块窝板,将银皮子剪成圆形,放入板中,一边锤打,还要一边用手指拨动那银片。雕花,要先将银器固定在一块松香板上,再精细地刻呀刻。

  父亲高度近视,可苦了他!

  不过,他乐于不倦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开着他的店铺。

  到了1955年,要“联营”,大约是同农村搞合作社相互照应,全县城的银匠集中在一个铺面做生意,联合经营,从而结束了父亲“刘庆成银楼”的那一段历史。

  父亲走过了他一生的顶峰历程。他在这里赚到了钱。除日常用之外,他用这些钱送走了两位老人(晏胡子,还有我的曾祖父),出嫁了我两位姑妈。特别是细姑嫁往北门大户李家,在当时算是风风光光的。他还用800块大洋买下了斜对门一块宅基地——也埋下了他后半生人生坎坷的种子;尽管他一生不问政治,但是政治总要找他的麻烦。 这段历史过去了六十五年,父母亲也先后离开我们数十年了。但是,我可以骄傲地说,我的父亲是一位讲诚信而又技艺超群的真正银匠,他为我们劳累了一生而为子孙后代永远怀念!

  上一句中,之所以冠以“真正”,是因为我觉得现今那些金碧辉煌的金店内的老板只配称作“金银首饰商”,贩卖的全是现代机器制造的金银首饰,无一件手工制品——当然,这只是一句题外的话;我却为一些传统的工艺技术失传而无限惋惜!

  总之,“刘庆成银楼”的历史,连同我对父母亲的怀念,永远儲存在我脑海的硬盘上!

  2018年11月1日 平江二中

  作者简介:刘生发,平江二中退休教师

【来源:星辰在线】

编辑:乐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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