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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星辰丨155期|人生不过九华里|黄志东
星辰在线2018-09-03

(对黄志东来说,酒埠江那截渠道,像是他的舞台,更像是他的王国。)

  下午四点,我们到达漂流起点时,黄志东不在。房东说他跟船,去了下游。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出现,不像从漂流的终点返回,俨然非洲归来。头上一顶水浒帽,中间一条小裤衩,其余的肉体,全裸,在灿烂日光的反衬下,尤显黯黑,像一道影子。以为他笑着的时候,如同真正的非洲人,露出两排漂亮的白齿来。哪有?牙齿并不整齐,而且焦黄。估计它们同他的皮肤一样,被烈日晒成这样——他这么爱笑,笑而露齿,经常曝在高温下,不被烤焦才怪。按说长这样一副牙齿,主人不会轻易示众,尤其面对生客,他却毫无顾忌。也许在阳光里泡久了的人,心思也很通明阳光。

  对我们作了一番吩咐后——比如把手机把包及其它物品,全留在车上,不要带上船,以免弄湿;比如可以下水游泳,但不能离船太远;比如途中不能脱掉救生衣;比如照看好老人和孩子等等,他再发给我们每人一个塑料水瓢,像是出征前发给战士们的一杆枪,“哈哈,看你们谁打得赢!”他咧嘴,阴谋家似的笑。房东家的前坪,堆放着许多色彩缤纷的漂流船,他走近去,将背部贴上,双手反抓,扛起最上面的一张。我和刘陈想帮他,他不让,一个人吃力地背着。身子被漂流船淹没,像只大蜗牛,缓缓前挪。移出院子后,横过马路,隐下渠道。背完回来,再背上一张。等到两张船下岸,全身上下爬满汗珠,也顾不上歇口气,扭头朝身后的我们招手:“出发!”语气与神情,像个对即将展开的征程成竹在胸而又满怀期待的将军。

(炎炎夏日,在清爽的酒埠江里漂流,是一件无比自在的事。)

  我们总拢九人。我一家四口,刘陈一家五口。两家分乘两张船。刚房东说他跟船,我以为他会坐进船来,与我们同流而下,领我们游玩,他却将船推至水中央,兀自摆手上岸。

  我们漂的,不是山谷溪流,而是一截渠道。事先的想象中,渠道漂,远非山溪漂惊险刺激,渠道水面平坦,流速缓慢,安全而悠然,当属另一种味道,就像刚烈之妇与温柔女子之别,川菜与粤菜之别,体验一下未尝不可。因此拉上老母。母亲今年七十七,从未带她漂流过,这回了却一桩心愿。才启航,两张船旋即开战,除开母亲,个个手忙脚乱,皆以水瓢作武器,将一波波水泼向对方船。岸上还是文文静静的一群人,一挨上水,仿佛受到水妖的蛊惑,全都兴奋得像失去理智。母亲嚷叫:“莫泼!莫泼!”单瘦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尖叫与狂笑中。母亲全身上下,被浇个湿透。“喊我来做咋个?不该来。”母亲生出埋怨和后悔来。令我心疼与不安。细想,三伏天的水凉不到哪儿去,母亲应该不至于感冒,她或许因为年纪大,不习惯这么瞎闹,我也就没有强行叫停,以免扫大伙的兴。战事却愈演愈烈,对方船上有人下水,对我船发起近距离袭击。母亲灰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趴在头皮上,眼睛被水泼得睁不开,用手背不停地擦拭,眼眶被擦红了,要不是身陷水中,估计她早已夺路而逃,我不敢贪战,一心将船划离,对方咬住不放……好在黄志东这时出现,母亲才得以解脱。

(我们漂的,不是山谷溪流,而是一截渠道。)

(渠道水面平坦,流速缓慢,安全而悠然。)

  骤然一波水,自天而降,砸在刘陈头顶。紧接着,又是一波,砸在我头顶。茫然上望,黄志东立于桥上,俨如传说中的天兵天将。他提着水桶,冲我们哈哈大笑。所谓的跟船,原来是从岸上对我们展开突然袭击。我们两张船,顿时歇了水仗,各自挥桨而逃。黄志东跑回渠堤,跨上电动车,朝前风去。前方不远处,又横着一座桥。

  记不起接下来,究竟经过几座桥,究竟经受黄志东几轮“水弹”的“轰炸”。我们光顾着“逃亡”。船上有两根木桨,起初,我和妻子各执一根,我在船头划,她在船尾划,两人铆足劲,船却欺生,忽左忽右,不听使唤,有时还捣蛋地掉转头来,欲速而不达。对方船已在前面,渐行渐远。落后注定要挨打,我们船因此成为黄志东的主攻目标。船像是跟黄志东串通好,经过桥下时,故意盘旋不前,我们只能坐以待毙。而黄志东技术纯熟,弹无虚发。不过,再使坏的敌人也有心善的一面,每次他都放过老母与五岁的小女。

(黄志东几轮“水弹”的“轰炸”,顽皮但也让漂流中多了份乐趣。)

  “我来!”母亲一把从我手中夺过桨,双腿跪在船头,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快速地舞动双臂。船在母亲手里,忽然无比乖顺,不偏不倚地往下跑。不久即赶上对方船。超过它时,对方船上有人朝母亲竖着大拇指。母亲脸上起了笑意。也含着一丝得意:“小时候经常帮我爷爷划船呢。我爷爷摆渡船的!”她要不说,我兴许永远不会知道,母亲年少时还曾有过此番经历。外婆家就在本次漂流的终点附近,门前一条宽宽敞敞的洣水河。对儿时的美好回忆,像是消解了母亲与水的隔阂,唤醒了她对水的亲近感,这之后她的神态,愉悦而自信。

  桥多,意味两岸人家多。也意味,来渠里玩水的孩童多。个个皮肤黝黑,身子精瘦。许是经常泡水的缘故。在水中,他们自如地嬉闹。像一群水精灵。我疑心这是黄志东,使出的另一件“武器”。因为船一来,他们纷纷从岸上、桥上现身,双臂一举,跃入水中,朝船扑腾而来,靠近后,两脚踩水,两掌舀水,不断地将水泼向我们。我们用水瓢予以还击。这回母亲没有袖手旁观,她出手远比我们狠与准,且伴以朗朗笑声,已然返老还童。小女受到奶奶的感染,情绪亦激昂。但终究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批小敌人,先后攀住船沿,将身子拽上来,或坐或站在船沿上边。船体剧烈晃动,我们惊慌不已,小家伙们却扭头朝我们扮鬼脸,一个个复又跳进水里……待到桥少人稀,我们才缓过一口气。

(朋友们个个手忙脚乱,皆以水瓢作武器,将一波波水泼向对方船。)

  水道陡然变宽,变弯。看得见水草,在水中一股股伸展,随流起伏飘逸。两岸边,柴茅横生,尾部的枝叶,沉陷水里。远处西天的落日,像一枚即将燃尽的藕煤,只剩苟延的热气。那些个高挂的云朵,被烈日烤了一天,全都泛着红润。我们两船,轻划徐行,少有的宁静。没带手机拍照的遗憾,此刻被黄志东弥补。他在岸上遥控着我们的表情。事后发现,一路上的精彩场景,他并没错过,用手机替我们一一留存。

(黄志东喜欢用手机记录下游客漂流的照片,也偶尔与游客朋友合影。)

  渠道里的水,来自酒埠江水库。今年攸县东部山区,干旱厉害,水库的水位降至历史最低。水贵如油。然而,灌溉两省三县(攸县、醴陵、江西萍乡)的主干渠,始终未断流。我突发奇想,身下的这条水,会不会有的来自建库之初?而母亲父亲,以及全县几乎所有的母辈父辈,六十年前,参与到水库的兴建。作为一名当年的建设者,母亲今天,兴许与水库最初的水——那些个活了一个甲子的水,久别重逢?母亲伸出手去抚摸清清渠水,就像在抚摸六十年前自己的青春年华,抚摸自己当年日夜奋战在大坝上的艰涩记忆。

  漂了近两小时,抵达终点。天色向晚,风中夹带凉意。黄志东将船分别拉上岸后,匆忙用电动车搭载我和刘陈,赶往起点拿车。家人的更换衣服,都还放在车上。电动车一路呼啸,彼此无话。晚上回家后,上网查看“酒埠江亲水漂”的相关信息。这截用以漂流的渠道,约九华里;黄志东经营它,已有十三年;渠道的水质好,达到一类饮用水的国家标准;温度也适宜,一年四季,水温都在21-27℃,完全切合人体所需温度,理论上可做全年漂,但现在只在大热天做生意,一年中也就七八九三个月……我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些。

(黄志东骑着电动车,一路呼啸着带我们回去拿车。)

  一个人的漂流公司。老板是他,员工是他。采购,搬运,是他。财务,促销,是他。整场剧,他包打包唱。要不是见过面,准以为他长有三头六臂。

  他把自己的人生,不管不顾地,撂在那截九华里长的渠道上。那截渠道,像是他的舞台,更像是他的王国。炎炎烈日之下,我们或躲进空调房里,或走进沁凉水中,他却不断地,沿着这截渠道,来回奔跑。或许,亲水漂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一个幌子,在烈日下奔跑,才是他的用意,他的目的?

  我无需知道,他此前的人生,是个什么样,也不想知道,他此后的人生,又将是个什么样。他的人生就摆在我面前。就浓缩在这九华里的渠道上。他活在自己的九华里里。自食其苦,自甘其乐。远离九华里以外的喧哗与躁动。超越世俗眼中的成功与失败。

  惟愿在他奔跑的时候,有一坨乌云盯上他,化作倾盆大雨泼向他。就像他站在桥上,举起水桶泼向我们一样。

(黄志东的人生,浓缩在这九华里的渠道上,远离九华里以外的喧哗与躁动。)

     自在星辰原创报道 第一百五十五期

     总策划:何旭

     执行策划:郑文新、王重浪、林之乐

     监制:何乐、黄超

     文/吴刘维 图/受访者供图 编/陈宇 校/罗罗君

【来源:星辰在线】

编辑:张云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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